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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傳歌者

來源: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2019-05-23

  辛茜

  1938年夏天,王洛賓和蕭軍、賽克、朱星南、羅珊來到六盤山下。在一個小小的車馬店里,老板娘五朵梅為他們唱了一首西北花兒:

  歌聲蒼涼、幽怨,情韻動人,聽得一行幾人發了呆。

  沉靜過后,同去的賽克對王洛賓吼道:“去什么巴黎,你聽聽這歌,別走了!”

  就這樣,王洛賓哪兒也不去了。巴黎不去了,延安也不去了。

  1934年,王洛賓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音樂系,他的理想是到法國巴黎音樂學院深造??墑?,宛平城下的盧溝橋頭烽火濃煙,抗日戰爭爆發了?!案獻呷氈竟磣釉偃グ屠璋?!”他參加了丁玲組織的西北戰地服務團。

  這一天,草原上的青草香在風中飄散,五朵梅的花兒如泣如訴、高亢低回、情韻動人,又改變了王洛賓的命運。那一晚,他在筆記本上寫道:愉快的歌聲,往往是從苦難者的心里流出來的。音樂的源頭在哪里,在勞動者的生活里。我要活500歲,唱500年……

  從此,王洛賓的足跡遍布大西北,用半個世紀的時光,在絲綢古道上旅行,拾得美的旋律和美的詩句,把它們編成歌,獻給了愛唱歌的人們。

  1941年春天,導演鄭君里特邀當時在西寧的王洛賓,來到祁連山下的金銀灘,參加電影《民族萬歲》的拍攝。當時,鄭君里物色了一位當地千戶長的女兒桑葉卓瑪和王洛賓一起配戲,桑葉卓瑪扮演電影里的牧羊女。

  藏族姑娘桑葉卓瑪穿著金絲邊的彩色藏裙,紅撲撲的面龐,烏黑明亮的眼睛,長長的辮子在身后飄來蕩去,像小鳥的翅膀輕盈靈動。他們一起拍戲,騎馬牧羊,度過了幾天牧民的生活。桑葉卓瑪活潑、俏皮、含蓄的性情,淳樸自然的美打動了王洛賓。每天傍晚,王洛賓都會跟在她身后,癡癡地望著黃昏中被余暉浸染的桑葉卓瑪的背影。有一天,桑葉卓瑪驀然回頭,遇到了王洛賓熱辣辣的目光。她舉起手中的鞭子,輕輕地打在王洛賓的身上。

  短暫的幾天相處后,攝制組就要離開。

  王洛賓徘徊在桑葉卓瑪家的帳房外,留戀的情愫被越來越沉的夜色包圍。清晨,電影隊離開了青海湖畔,桑葉卓瑪騎著馬送了一程又一程。草原上的姑娘不會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情,只能用一雙潮濕的明眸目送王洛賓漸漸遠去的身影。

  那一刻,王洛賓周身滾動著難以割舍的情感。他想起了桑葉卓瑪,趕著羊群回家時,嬌嗔地將皮鞭打在他身上的動人情景,想起了一首哈薩克民歌《羊群里躺著想念你的人》

  于是,王洛賓將情感融入,一曲來自民間和心靈的浪漫之作,動人心弦的情歌《在那遙遠的地方》,誕生在美麗的金銀灘。

  這是一首含著金銀灘草原氣息的歌,這是一首至純至美的歌。感情醇厚,緩慢悠長,纏綿悱惻,傳達了所有人內心共有的溫存與情愫。而歌曲采用了哈薩克民歌的藝術手法,簡單、明了地表達了情感的至高境界,也表達了王洛賓對草原文化的洞悉與審美。

  這是一首經王洛賓學習、搜集、整理多年西北民歌后,創作出的優秀藝術作品,也是王洛賓心中最鐘愛的歌,早已成為代表他藝術高峰的響亮符號,與青海美麗的金銀灘連在了一起。

  金銀灘上最美的花是格?;?,金銀灘上最美的姑娘是桑葉卓瑪。

  作為中國人,沒有人不知道這首歌。作為每一位愛唱歌的人,沒有人不喜歡它。很多年來,人們都把這首歌,當成新疆名歌或是青海民歌四處傳唱。直到20世紀50年代,世界著名歌唱家羅伯遜將這首歌曲作為他的保留曲目,唱遍了全世界;世界著名三大男高音之一何塞?卡雷拉斯傾慕其詞曲意境,開了國際級外國男高音灌錄中文歌曲的先河,使這首歌享譽全球;王洛賓曾經渴望去深造的巴黎音樂學院將這首歌編入了該院的音樂教材。

  1988年,中國《歌曲》雜志,用五線譜的形式發表了《在那遙遠的地方》,并在這首人人能唱的“名歌”上冠以了王洛賓的署名。就這樣,傳唱了半個世紀的歌曲終于回到了創作者名下。

  1949年9月,作為文藝兵,王洛賓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并與同年底隨王震將軍率領的解放軍進入新疆。此后十年間,王洛賓跑遍了天山南北的沙漠戈壁、荒漠綠洲,創作、改編、整理了數十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也許,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對他的一生和他的內心作出完美的描述。但可以肯定的是,多年前,海北的金銀灘曾經給過他溫暖和幸福;桑葉卓瑪的笑顏和背影是他記憶深處珍藏的夢。

  晚年時,王洛賓來到青海,和青海的朋友們說起金銀灘的往事。他說:“這是50年前的故事了,30歲時不敢說,40歲時無處說,50歲時不想說,我現在70歲了,就都說了吧!”75歲的時候,他還向他的老朋友透露了一個秘密,他曾經去過一次金銀灘,想再看看桑葉卓瑪??墑?,他沒能如愿,一切和從前不一樣了。

  1992年,歌曲《在那遙遠的地方》獲得國家“金唱片特別創作獎”,入選“二十世紀華人音樂經典”。王洛賓出訪臺灣,在歡迎他的演唱會上,此曲唱罷,在座的全體人向站在臺上的王洛賓起立、鼓掌,以表示對他的喜愛和尊重。出訪美國時,他站在紐約聯合國的舞臺上,受到了同樣的禮遇,在長達一分鐘的起立、鼓掌后,滿含熱淚的王洛賓為大家演唱了《在那遙遠的地方》。

  以后的日子里,王洛賓漸漸被人們了解,也越來越被人們重視。他像一棵頑強的紅柳,汲取著西部大地上民間音樂的營養。他創作的歌廣為流傳,感染了無數的人。他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苦,卻創作出那么多歡快的歌、深情的歌。他的樂觀、他的頑強賦予了音樂旋律的優美,也鑄造了他堅韌寬厚的人格。

  1996年3月14日,大雪紛紛揚揚,王洛賓離開了人世。他一生收集整理、改編翻譯了十幾個民族的700多首民歌,創作了300多首富有濃郁西部風情的歌曲,完成了《帶血的項鏈》《托爾木的百靈》《奴隸的愛情》等8部音樂歌劇的創作。在病床上,他為美國加利福尼亞洛城蒙市萬年青合唱團創作了歌曲《歌唱萬年青》。在忍受著巨大病痛的最后時刻,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再沒有精力、沒有時間完成歌劇《帕塔木汗》的創作。

  在悠揚的歌聲《在那遙遠的地方》中,他終于回到北京,和夫人黃玉蘭一起安息在金山陵園,他闊別60余載的故鄉。青松古柏,玉泉古塔,清新的空氣在緩緩流動,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和紅色的花崗巖碑座上,沒有任何雕飾,周圍的護欄也是白色的石料,一如他質樸自然的品行,只在墓碑背面鐫刻著那首金曲《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手稿。

  去祭奠他的人,都會給他獻上一束鮮花。因為,他創作的歌曲一直像鮮花一樣散發著濃郁的芳香;因為,他創作的旋律一直像鮮花一樣美化著民族的語言、人民的生活!他說,他不是歌王,不是歌圣,只是一個傳歌者,為大地和母親送去芬芳。

 ?。ㄐ淋?,作家、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多部作品。作品獲青海省政府頒發的文學創作獎、第四屆冰心散文獎、首屆中國“絲路散文獎”、“人民文學”近作短評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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