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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樣的風情

來源: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2019-05-23

  王培靜

  這是我的家鄉魯西南一個普通小山村中的一景,我年邁的父母親也在其中。  

  一條小道從村中穿過,變壓器房就坐落在小道旁邊。一年四季,變壓器房前就是村人聚集說話聊天的地方。農閑時人多,除聊天、侃大山外,年輕點的會湊在一起打打撲克;農忙時,能干動活的,都下地勞動了,剩下的老弱病殘會堅守在這兒。  

  鐵打的地盤,流水的老人。時常發生這樣的情況,聽到哭聲或叫魂聲,有人說:誰誰走了。就有人會跟著說:前天他還在這兒說笑,你說,人走得怎么就這么容易。接著,大家就從記憶里搜尋剛走這人的影子和故事。  

  出喪時,大家都會目送一下曾經的同伴,看到兒女們哭得傷心,再想起他(她)的好,有時也會陪上幾滴濁淚。后邊的時間里,氣氛就會有些沉默。  

  有人走,就有人來,有慢慢干不動農活的老人,會自動加入這個隊伍里來。  

  只要有人扯開一個話題,大家就跟著那人的思路一起聊下去。  

  說到最多的話題還是死亡。有人說:老了老了,最后還得去爬一回煙筒。另一個說:鉆那個火爐子,得有多疼?;共蝗繢媳踩?,興埋,還能睡棺材。有人感嘆說:今年咱村走了六個人了。大家就扳著指頭,數著名字算。有人反駁說:七個了。大家又算,后就有人確定地說:可不,七個了。  

  青壯年出去打工的多,在外邊成家、買房的也多,村里的人口比過去少了一半,就連過年,也比過去冷清了許多。節假日,誰家孩子回來了,剛才還在打蔫兒的人立馬就會來了精神,這個時候,腰直了,臉上堆上了難見的笑容,就連走回家的步子,也輕快了許多。  

  男人和女人是分兩個陣營的,但界線并不明顯。  

  一個老人講:我孫子在城里買了樓,接我去住幾天。那樓真是高啊,二十多層,有一次我想坐電梯下樓轉轉。按一層按錯了,坐到了地下,出去后伸手不見五指,像黑夜一樣。我想,這下壞了,孩子們知道我丟了,找也找不到這地方來,我只有在里邊餓死了,我的魂也回不到家來了。大冬天的,嚇得我汗毛倒立,全身是汗。我不能在這里等死,我摸索著墻一點點移動,一個多小時后我終于看到了一點亮光,我向那地方挪動,原來那是保安們的宿舍,一個好心的保安把我送上了地面,又坐電梯把我送到了孫子的家。  

  另一個老人接茬說:我去城里兒子家住。那地天天擦得像鏡子一樣,我老怕滑倒。歲數大了,老想撒尿。剛去了廁所,還沒回到沙發上,就又想去?;估賢頗歉齦?,撒尿也尿不成流了,老滴答在地上和那蓋上,兒子悄悄告訴我,讓我蹲下撒,我是男人,站著撒了一輩子尿,接受不了蹲下撒。而且來了尿意,也來不及解腰帶,我試了兩次,都尿在了褲子里?;故竊壅飫霞依錆?,隨時隨地,轉臉找個背人的地方就解決了。  

  一個婦女笑著說:真是老糊涂了,昨天晚上我洗頭,那洗頭水燒得我頭皮疼,臉都木了,沖干凈頭,讓鄰居兒媳給看看那洗頭水是不是過期了,你們猜,怎么著,人家說:二奶奶,你用的這是消毒水,可不能用它洗頭。不知是哪個孩子過年時給買回來的,咱又不識字,就以為是洗頭水。  

  另一個婦女接著講:我隔三岔五炒一次菜,總覺得菜不咸,那天女兒來看我,說我用的那是堿面。我都吃了一個月了。  

  講完故事,自己先自嘲地笑了,大家都癟著嘴巴跟著一起笑。每個人臉上的皺褶里,都藏著故事。  

  有人說:你看電視上放的,也是天天死那么多人,摔飛機的,翻船的,出車禍的,槍打的,地震的?;迫飛銜蘩仙?,該你活多大歲數,就活多大歲數。有人喝農藥,藥是假的,有人上吊,繩子斷了,有人跳河,水只有大腿深。  

  有不愛說話的,在這兒站一天,也說不了一句話,但依然會天天來聽別人講故事,好像自己的故事都在別人講的故事中。  

  他們的臉上或寫著滿足,或寫著憂愁。有人想,自從父輩手中接過家庭的擔子,辛苦了幾十年,終于有了兒孫滿堂的一大家人,也該歇歇了;有人想,孫子在城里貸了百多萬買個鴿子窩樣的房子,得等猴年馬月才能還上?還有孫女都快四十的人了,又離了婚,說是男人在外有了相好的,要在過去,這就是被人家休了。  

  他們淡然地說:人老了,就是混吃等死了。今天晚上好好躺下,第二天可能就穿不上鞋了。  

  每個老人的胳膊上、手背上、脖子上、臉上都長滿了老年斑,他們說,這是土地斑,斑長滿了,就該入土了。  

  形容老人睡覺吹氣叫吹土。他們都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他們自稱自己這些人是等死隊的。  

  生老病死,自然規律,誰也逃不過這一天。  

  在全國的千千萬萬個鄉村中,都有這么一群人,一處風景。  

 ?。ㄍ跖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會長。曾在《小說選刊》《時代文學》《小說界》《北京文學》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三百余萬字,曾獲冰心兒童圖書獎,冰心散文獎,作品70多次在軍內外獲獎。出版個人作品集2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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